不能离开生活去空谈道理,它必须落在学生每天正在经历的具体事情上。课程标准还把道德与法治课程着力培育的核心素养归结为五项:政治认同、道德修养、法治观念、健全人格、责任意识细看这五项,哪一项都不是靠背诵条文能形成的,它们要在真实的生活情境里,经过选择、行动与反思
这一教学主张并不是教育实践里的应急措施,背后有清晰的学理承续。把这条脉络理清楚,对它才会理解得完整。
近代以来,最早为“教育与生活”关系立论的,当属美国教育家杜威。他认为,教育并不是为未来生活所作的预备,教育本身就是生活展开的过程;他同时提出“学校即社会”,主张把社会生活中的典型情境搬进学校,让学生在近似真实的活动里学习与成长。杜威所说的“生活”并不限于日常起居,也包括儿童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以及由此带来的经验重组,教育的价值正在于不断改进经验,让儿童在参与中获得生长。这一主张打破了知识与生活彼此隔绝的旧观念,为教育重新回到人的生活世界打开了通道[2]。陶行知承袭了杜威的思路,又把命题向前推进了一层。他提出“生活即教育”,认为“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”[3]。生活的范围有多大,教育的范围就有多大:种田的生活受种田的教育,与人礼尚往来的生活受与人相处的教育。他还强调“教学做合一”。与杜威相比,陶行知的翻转带有更明显的本土关怀:教育不必把生活“引进”学校,因为生活本身就在育人,教育要面对的是学生全部的生活经验。两条线索出现在不同的时代与语境之中,却共同指向同一个判断:教育与生活不是两条并行的轨道,而是相互联系的。可以说,从杜威到陶行知,生活化教学找到的不只是一种方法,更是一种立场。
到了课程论层面,《义务教育道德与法治课程标准(2022年版)》把“学科逻辑与生活逻辑相统一”写进课程理念,同时要求校内学习与校外实践彼此贯通。为什么必须“统一”?长期以来,这门课习惯于按照学科知识的体系来组织教学:先概念,后事例,再结论,逻辑链条虽然完整,却常常接不上地气。学生生活中真实发生的问题——同桌闹了矛盾怎么处理、零花钱怎么支配,等,并不按照教材的知识顺序出现,它们零散、鲜活,还带着情绪。学科逻辑讲求知识的完整性,生活逻辑看重问题的真实性,如果各说各的,教学便悬在了半空。生活化教学要做的,并不是用生活逻辑取代学科逻辑,而是让学科逻辑沉入生活逻辑之中:从学生切身的问题出发,把道德与法治的知识、方法与价值判断,织进解决问题的过程里[2]。这样一来,知识不再是等待宣读的条文,而成为学生理解生活、安排行动的工具。
这门课程要不要走生活化的路,并不只是方法选择的轻重问题,它直接关系到育人功能能不能真正落地。翻检已有讨论,生活化教学的价值大致可以从三个方面去认识。
中低年段学生的思维以具体形象见长,课程里的权利、义务、规则、公共秩序等概念却相当抽象。按儿童认知发展的阶段来看,这一时期的思维还离不开具体事物的支撑,硬让他们从定义出发把握概念,效果常常不好。偏偏在这个阶段,学生的价值观念、行为习惯和法治意识才开始萌发[4],认知特点与学习内容之间的落差,让教学容易陷入“知识的孤岛”。生活化教学的价值首先体现在这里:把生活素材、生活场景带进课堂,抽象概念就有了可感可触的载体。例如教学《买东西的学问》,只讲法律条文学生很难有体会;安排一次模拟购物,让学生比较价格、查看保质期、处理“买错了”“缺斤少两”的麻烦,权利意识便从课本上落到手边[5]。研究显示,这样的教学能够明显促进学生对知识的理解与内化,并带动相应的情感体验与价值认同[6]。孩子们学自己见过、摸过的内容,脑子里的印象自然更深。
道德与法治教育的落点,不在“说得对”,而在“做得到”。课堂上常见的尴尬是:学生能流利回答“应该怎样做”,回到真实生活却往往做不到。认知与行为之间的裂缝,靠讲解难以弥合,只能在行动中慢慢愈合。生活化教学的长处,正是把学生放进真实或半真实的生活任务里,让他们经历选择、承担后果、回头反思;一次切身的体验,胜过十次空洞的说教。
小学生的生活经验虽然不多,感知身边事物却很灵敏[1]。课堂上的说教引不起他们的兴趣,未必是内容不对,而是位置不对。生活化教学改了这个位置:学生身边的家人、同伴、社区被请进课堂,他们的经历与困惑成为讨论的素材[4]。切身相关的任务往往更能唤起学生的投入,这已是课堂观察中常见的现象。在这样的课堂上,学生不再被动接受现成结论,而是在辨析、体验、分享中主动建构认识。课堂不再是一个人讲、众人听的单向场合,大家围在一起商量生活里的真问题——这正是素养导向课堂想要的样子。
好的理念,终究要在课堂教学中落实。结合近年的实践探索,可以从六个方面搭建生活化教学的实践框架:目标怎么定、内容怎么选、情境怎么设、活动怎么做、空间怎么用、评价怎么看。
设定目标要先避开一个误区:把“生活化”窄化为“有趣化”,情境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开场戏,目标仍停留在知识记忆的层面。素养导向的生活化教学,目标应当从“学生记住了什么”转向“学生成为什么样的人”[7]:记住知识只是起点,能否把所学用到真实情境里、是否形成稳定的价值倾向,才是应该瞄准的方向。具体到一节课,教师不妨围绕三个问题来定目标:这节课学生要理解什么?能解决生活中的什么问题?期望发生怎样的观念或行为变化?以“买东西的学问”为例,目标不应止于“能说出消费者享有哪些权利”,而应表述为“能在模拟与实际的购物中运用权利知识作出理性选择”[5]。这样的目标既守住了知识底线,又把教学指向素养。这里还要注意目标、活动、评价三者的一致性:如果目标写的是“会解决生活中的问题”,活动却只是讲讲案例,测试又只考名词解释,目标就落了空。一致性是素养导向教学设计的基本要求。另外,目标也不能止于一节课,一个单元、一个学期的目标要能前后衔接,让学生在完成一个个具体任务的过程中,一步步接近“想成为什么人”这个长远问题。
教材给教学提供依据,却不该成为教学的边界。用得好的教学,往往把教材当作起点而非终点:从教材出发,向着学生的真实生活场域伸展开去[7]。操作上有两件事值得坚持。一是课前摸清学生的生活底子:通过日常观察、谈话、问卷、与家长沟通等方式,弄清学生正在经历什么、困惑什么[8];二是带着这些素材回看教材,把课本中的规范、知识,与学生身边的事情对接起来。可以用身边的事例把抽象概念讲活,也可以把正在发生、与学生相关的社会议题带进课堂。讲到公共秩序时,把校门口早晚高峰堵车的照片摆出来,比教材插图更有说服力。又如教材中《这些东西哪里来》一课,可以让学生回家问问爸妈:每天上班坐什么车、早餐吃什么,把“生活离不开别人的劳动”这个道理放进具体的事实里。当然,素材不是越多越好,选取要服从教学目标,贴近学生的年龄特点与经验范围,不能为“生活化”而堆放。
一堂生活化教学上得效果如何,情境常常起着关键作用。常见的做法是“假如型”情境:假如你遇到这种情况,会怎么做?这类提问虽说并非全无用处,但学生多数时候只作口头表态,缺少真正的参与。更深一层的情境,应当是可进入、可体验、可反思的[9]。从功能上看,课堂情境大致可以分为三类:生活再现型让学生回到熟悉的场景里谈感受;问题冲突型把两难处境摆到学生面前,促使他们作出判断;体验操作型则让学生动手处理一件具体的事。三种类型各有侧重,宜配合使用。教师可以设计贴近学生日常生活的课堂情境[9]:教学“我们不乱扔”时,先带学生绕校园走一圈,亲眼看看走廊、操场、楼梯间的垃圾,讨论它们从哪里来、给谁添了麻烦,再回到教室一起制定“班级环保约定”。亲眼所见、亲身体验中建立的判断,比听十句道理都牢固。
道德教育最怕“坐而论道”。如果说情境解决的是“感受”的问题,实践解决的才是“行动”的问题[9]。课内可以组织角色扮演、模拟法庭、生活小剧场,课外可以开展社区服务、家庭劳动、社会小调查。形式不拘一格,关键是活动要指向真实的生活问题——学生在动手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运用知识、体会选择的不易、感受法治的分量[6]。比如学完公共秩序的内容,可以安排学生轮流担任校园小交警、参与放学路队管理,把抽象的“规则”变成每天都要面对的事。活动设计如果还能和语文、综合实践等学科结合起来,往往能放大整体效应。需要提醒的是,实践活动不能异化为“活动表演”。活动之后必须跟上一轮回顾与讨论:当时怎么想的?结果如何?再遇到会怎么选?少了这一环,热闹只归于热闹,成长不会自动发生。
“大思政课”理念强调打开课堂的时空限制,把社会当作育人的课堂[10]。教育场所室内外结合、学校与社会相通,才谈得上完整的育人环境。生活化教学的空间,本就不该局促于四面围墙之内,而应向家庭、社区、社会延伸[7]。其实空间拓展不必都走出校门,校园本身就是使用方便的教学空间:餐厅、图书角、值日岗位,都可以设计进教学流程;先把自己身边的小生活过好,再向外走。向家庭延伸,靠的是家校协同。学完“家庭责任”相关内容后,可以布置“家庭岗位体验”作业,让学生到实实在在的家务劳动中体会责任的含义,家长配合记录孩子的变化。向社区延伸,利用身边的资源,比如让学生观察小区的垃圾分类点、采访保洁员,比在教室里读“爱护环境”真切得多。空间拓展的意义,在于让学生意识到课本里的道理,正活在自己每天走过的路上。
评价不改,教学难变。以纸笔测试为主的评价,考查的多是知识记忆,照不出学生在真实生活中的道德判断与行为变化。生活化教学需要评价方式跟着变:把目光投向小组讨论、情景演绎、动手实践这些过程,记录每个学生的表现,收集反思日记、实践报告等材料,再据此对学生的道德认知与行为变化作出整体判断[9]。还可以借助成长档案袋,把几个学期的观察记录串起来,让学生看到自己变化的轨迹;评价结果宜以描述性评语为主,慎用等级与分数。评价的功能不在给学生贴“分数”标签,而在看见成长、改进教学,最好让学生也看得懂、愿意参与——自我评价与同伴互评,同样是照见成长的镜子。
任何一种教学主张,用不好都可能走样。结合观察与已有研究,至少有三个问题值得正视。其一,谨防浅表化。有的课堂形式上很“生活”:视频、游戏、小组活动轮番上场,学生热闹了一节课,细看内容,深度思考并不多。生活情境成了点缀而非内核,教学仍停留在表面学习、表演学习的状态[9]。要避免这一偏差,首先要统整教学目标,让情境服务于内容的理解与价值的建构,而不是反过来让内容迁就形式。真正的生活化教学,应当触动学生的思维与行为,而不只是吸引感官。判断一节课是不是真的生活化,可以看两个指标:学生有没有真正在思考,头脑里有没有生成新的判断。其二,防止碎片化。生活素材一多,教学容易变成“素材拼盘”,想到什么讲什么。生活化并不等于抛开教材随意发挥,它应当是在课程标准统摄之下的系统重建[6]。教师得先看清课程目标与内容的整体结构,再按一定的序列,把生活元素有计划地放进去。这样看,生活化教学并非偏离了课标,而是用更细的办法兑现课标的要求——让知识回到生活里,让生活变成课程的一部分[6]。其三,补齐教师素养短板。生活化教学对教师的要求比传统讲授更高:既要吃透课标与教材,又要有从日常中发现教育素材的眼光,还要能把零散的生活素材做成成套的教学方案。实践中,不少教师恰恰卡在最后一步——生活例子不难找,难的是让它与教学目标紧密贴合。学校层面可以通过主题教研、课例研磨来支持教师成长;教师个人则宜养成记录教学案例的习惯,把日常观察沉淀为课程资源[8],让生活化教学从“偶尔为之”变成“日常自觉”。此外,生活化教学还容易在处理几对关系时失去平衡:知识的系统性与活动的开放性之间,教师的放手与学生的自主之间,课堂效率与学生体验之间,都需要找到恰当的平衡点。认识到这些,有助于避免从一个极端摆向另一个极端。这是比“会不会用生活素材”更见功力的问题。
小学道德与法治学科,承担着立德树人根本任务,而这项任务必须落在学生真实的生活里。生活化教学恰好架起了课程与生活之间的桥梁:它推动这门课程完成三重转变——由传递知识转为生成素养;由课堂说教转为生活浸润,由坐而论道转为躬身而行。课堂教学的每一处改变,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知识的学习如何真正转变成人的成长。生活化教学给出的答案朴素而有力——把人放回生活之中,在生活里学习做人。当然,生活化教学的探索远没有到终点。内容不同、学段不同、学校条件不同,生活化教学该怎么调?评价体系怎么建才能更科学?信息技术怎样进到生活化教学里去?这些课题只能留给以后的探究去回答。但方向是明确的:让课堂植根于儿童的生活沃土,让学生在真实的体验里慢慢长成有道德、肯担当、明法治的公民。这个方向,值得一直走下去。